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引用 舒巷城當可傳世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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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五常 的 舒巷城當可傳世

舒巷城是一九九九年四月十五日謝世的,距今剛好十年了.一九九七他心臟病發,我請鄭俊豪診治他.鄭醫生是性情中人,不收診金,連醫院的所有費用也代付了.我要祕書小姐催促鄭醫生寄帳單來,催了几個月,催了多次,才可憑單結帳.想舒巷城,總是想到人間的溫暖事.過後醫生對我說,按照他知的概率,舒巷城大約可多活兩年.不幸言中.

一九八五舒巷城開始替我修改中語文章.那是在《賣桔者言》之後,《中國的前途》之前.聘請他是由我和家母捐到香港大學的錢出薪酬,按校方的規格方程式.舒兄一九九七病發後 鋁門窗,多在家休息,我因而懶得寫中語文章.後來再執筆是為追悼舒兄而作,全是自己的文字了.朋友見水平依舊,問何解.我說經過舒巷城十多年,再蠢也學得為文之道.其實舒兄修改不多,重要的是他喜歡提點一下.例如他教「毋庸諱言」通常是指壞事,「實不相瞞」通常是指好事.又例如他教在年份之前通常不用「在」字或「于」字.這些學問,注于我這個四十八歲才開始學寫中文的人,無疑大開眼界.

舒兄病發前三年,我強迫他接受我的稿酬,按期放進他的戶口,再授權給我管理.一九九八某天,舒兄找我,吞吞吐吐地說著些什么.我意識到他是關心著太太的養老生計,不知稿酬戶口要怎樣處理才對.我說:「妳擔心什么?我是不會那么容易地死去的.」話題立刻轉開了,離別時我感到他是愉快的.

舒兄謝世後不久,他太太到港大找我,說希望能動用稿酬戶口的錢來出版舒巷城的作品.我說不能,因為那些是她的養老錢,但答應想辦法.其實我擔心的是文藝創作在香港不容易賣出去.自己出錢印制容易,但有誰樂意發行,有哪家書店樂意陳列呢?沒有誰懷疑舒巷城的作品是香港文化的一個重鎮,但文藝創作的命運眾所周知.舒兄本人曾經對我說,在報章上發表一首新詩,稿酬換不到一碗魚蛋粉.

我想,最好可能是開一間出版社,讓舒兄的太太在那里工作,我把自己的作品及稿酬協助,發行商要一起發行舒兄及我的書,有盈余就給我一些顧問薪酬吧.投資主要是購買兩部計算機,聘請三几個人,小規模的.大家很快就這樣決定了.出版社要有個名字,我見牆上挂著一幅周慧 的書法,寫稼軒的《青玉案》.那是舒巷城深愛的詞,第一句是「東風夜放花千樹」,于是說,出版社就起名為「花千樹」吧.

那是一九九九的秋天,舒兄謝世几個月.不到十年,舒巷城的書出版了二十本.不管銷量如何,每出一本,發行商必為之奔跑,每逢書展必大事陳列,曾經有七本入選什么獎的.讀者不買無所謂,我們就是堅持,死不悔改.守得云開見月明,香港的年輕人終于注意到舒巷城的作品,大學舉行研討,中央圖書館陳列過兩次,而最重要的是所有圖書館都收藏.是的,今天看,舒巷城的作品將會傳世.

人的一生不容易遇到一件可以做到的有意義的事.捐錢容易,幫助朋友也容易,但意義這回事,是要講機緣際遇的.我遇到, 鋁窗于是站起來.客觀地看,我的功勞衹是小部分.大部分是因為舒巷城的朋友多,舒巷城的朋友好 氣密窗,舒巷城的朋友懂文藝,舒巷城的朋友仰慕舒巷城.舒巷城的太太小心地保存著舒巷城的作品及文稿,一紙不棄.于是,衹要太太出聲要出書,舒巷城的朋友都站起來幫忙了.這是香港的一個小故事,國內的朋友不容易相信吧.

我是一九四九年認識舒巷城的,當時十三歲.舒兄原名王深泉,他的弟弟王柏泉是我在灣仔書院的同學,大家住在西灣河,很熟.他們的家是今天不復存在的太宁街二十七號地下,在海旁,住著几伙人家.當時是有名的地址,因為能人怪杰云集,一般貧困,但對我後來的思想發展有很大的影響.太宁街的往事我寫過几次了.

認識深泉時他二十八歲,是太宁街公認的才子.戰前他在香港的英文書院中學畢業,太宁街友儕間沒有誰達到那個水平.他能文、能詩、能詞、能聯、能畫、能曲,又能唱.沉默寡言,但說起話來卻滔滔不絕.太宁街的人多稱他為泉哥,我則跟他母親稱他為深泉,有時叫他的Swannie英文名字.年齡相差十五歲,深泉和我的爭論是太宁街的典故.爭論什么呢?爭論文學!

妳說奇不奇.當時深泉是文學的師級人物 隔音窗,古、今、中、外皆有掌握.我呢?什么也不懂.我有的是過耳不忘之能,什么詩、詞、古文、白話文,即使不懂,聽一兩遍就背得出.深泉明知我胡鬧,但我既然背得出,他沒有我的辦法,不能不應酬.四十多年後替我修改文章時,一天他有所感慨,說能把中國的詩詞或古文引用得那樣隨意自然,他沒有見到過.

有一次,也是半個多世紀前,我們的爭論吵到足球那邊去.他懂足球,少小時有練習,認為可以勝我.吵了一輪,大家決定在太古的足球場來一次生死戰.一對一,好事的觀眾不少.雖然球技不如他,我成竹在胸,因為知道氣力比他好.開賽後,每次我搶到球就帶著滿場走,累得他筋疲力盡,結果是我大勝三比零.

我認識深泉時,他的筆名是秦西宁,是秦淮河、西灣河、太宁街的合並.那時是戰後,香港平凡,西灣河平凡,太宁街平凡,窮朋友也平凡.不平凡的是深泉的才華.受到他的感染,後來我自己也變得有點不平凡了.

深泉寫的是老香港及西灣河的人與事.既不寫恩仇,也不寫怨恨.他寫的是窮人家之間的愛與關懷,初讀有點平淡,但讀後的感受是入木三分.依稀記得,認識他時他剛發表了《玻璃窗下》,跟著是《鯉魚門的霧》.今天大家知道,這些是香港文學的短篇小說的精品了.我在美國求學時收到他寄來《太陽下山了》,是長篇,寫西灣河.我要向讀者推荐這本書,因為認為是舒巷城的代表作.

《太陽下山了》完稿後,深泉為該書的人物與感情寫下一副長聯,在信中寄到美國給我.今天我還記得全聯,應該一字不差吧.這里謹錄如下,好叫讀者知道我高舉舒巷城的才華沒有誇張:

「愁霞疊疊,水逝茫茫,鯉魚門外水流黃昏去.愁到此間,思那夜,小林江碼頭釣銀光,談夢談詩何寫意.夢易完成,有月未圓今夜夢.

苦霧重重,春歸寂寂,獅子山前春帶暗日來.苦臨斯境,念當時,張七皮沙地敲鐵罐,講情講古獨傳神.情難已際,無聲還缺舊時情.」

(按:鯉魚門與獅子山是當年太宁街海旁可見的兩個名景.書中小林江是主角小孩,張七皮是在海旁沙地上的講古佬.)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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